方建山的牛津皮鞋卡在汤店门槛的裂缝里时,后厨的牛骨汤正翻滚着蟹眼泡。他低头拔出鞋跟,真皮面上已经蹭出一道油亮的划痕,像极了之前方四数学卷子上鲜红的39分。店门上的铜铃还在晃动,惊醒了趴在角落里打盹的花猫。
"三两牛杂,多放芫荽。"方四背对着门口擦桌子,蓝布围裙在腰后打了个死结,肩胛骨在汗湿的棉T恤下像两把未出鞘的刀。他擦桌子的动作很特别,手腕压着抹布画同心圆,油渍在阳光下泛出七彩的光晕。
方建山解开第二颗衬衫纽扣,空调冷气混着牛油味钻进他的衣领。"四中师资确实不如志成......"话音未落,抹布拍在桌上的脆响惊飞了窗外电线上的麻雀。方四转身时围裙带子扫翻了调料罐,八角茴香滚到方建山脚边,像散落的棋子。
"去年八月二十三号。"少年用虎牙咬开一次性筷子包装,塑料膜裂开的声响像一声冷笑,"我在教育局走廊等了四个钟头,您秘书说方局在开教改座谈会。"他忽然把筷子插进辣椒罐,鲜红的粉末簌簌落下,"那天四中食堂的卤鸡腿三块五一个,比志成的便宜两块。"
玻璃橱窗外,穿志成校服的学生正举着奶茶嬉闹而过。方建山看着方四把物理竞赛奖状往油腻的墙面按图钉,金边证书在酱油渍背景上像块补丁。老吊扇吱呀转动,吹起他公文包里漏出的转学申请表,纸张轻飘飘落在熬汤的煤炉边,瞬间蜷缩成焦黄的蝴蝶。
"物理竞赛特等奖。"方四用汤勺敲了敲墙上的奖状,金属碰撞声惊醒了梁上栖息的燕子,"您知道四中实验室的显微镜要三个人轮着用吗?"后门突然灌进一阵穿堂风,吹得他后颈上没剃干净的碎发根根直立。
方建山的金丝眼镜滑到鼻尖,他看见少年手腕内侧有一道淡白的烫伤疤痕,像条蜕皮的小蛇。"当时测试题确实偏难......"
"是题库里最后五道拓展题。"方四突然提高音量,正在喝汤的秃顶男人呛得直咳嗽,"您亲自出的高中全科试题,说能筛出真正的苗子。"他抓起抹布擦拭汤锅边缘,不锈钢映出他扭曲的脸,"我在四中图书馆旧杂志上见过——那是前年国际奥赛的改编题。"
后厨传来剁骨刀的闷响,案板震颤着将两人的影子撕成碎片。方建山注意到墙角堆着几箱教辅资料,最上面那本《高等数学》边角已经翻卷,扉页盖着"志成中学图书馆"的蓝色印章。
"方老师小心烫。"方四舀起一勺浮油,琥珀色的汤汁在半空划出圆弧,白雾在他眉间缭绕,"四中用蜂窝煤熬的高汤,可比志成的电磁炉够味。"他突然倾斜汤勺,一滴热油溅在方建山的袖扣上,像颗凝固的泪珠。
穿围裙的马伟从里屋探出头:"四儿,去把冰柜里的牛肚搬出来!"方四应声时喉结滚动,脖颈上暴起的青筋像条苏醒的龙。他转身前最后看了眼墙上的奖状,阳光透过油污的玻璃窗,把"方天佑"三个字照得发烫——那是他上了户口本却很少有人叫的名字。
方建山摸到公文包里准备好的奖学金文件,纸质在潮热的空气里已经变得绵软。他望着少年搬货时绷直的脊梁,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站在师范院校公示栏前,看着"公费留学名单"上被人用红笔打叉的名字。吊扇的影子在地面旋转,像枚被反复抛起的硬币。
汤锅突然沸腾起来,乳白的泡沫漫过锅沿,在炉火上滋滋作响。花猫跳上窗台,把那张烧焦一角的转学申请表彻底踩进了煤灰里。
方建山的牛津皮鞋卡在汤店门槛的裂缝里时,后厨的牛骨汤正翻滚着蟹眼泡。他低头拔出鞋跟,真皮面上已经蹭出一道油亮的划痕,像极了之前方四数学卷子上鲜红的39分。店门上的铜铃还在晃动,惊醒了趴在角落里打盹的花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