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人显然也是王仙芝这位武林头号名宿的狂热崇拜者。
面对这样一力破尽万法的绝世强大,又怎能不生出高山仰止的钦敬之意?
但处于不同立场,最能表达自己钦敬的方式,无非是使出全部的实力,拼尽性命,与王仙芝一战。
然而面对横荡而来的大袖,他的下场与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。长戈被击弯折断之后,直接锤在胸口,盔甲连着肋骨塌陷进去,颤巍巍向后退出数步,吐血倒地。
“这……才是无数武者梦寐以求的极限啊……”
这人临死之际,仍然擦拭着唇边的鲜血,低声喘息着,说出了人生的最后一句言语。
而王仙芝只是微微驻目在他身上,便又飞身长掠,如同健鹘骋空,衣袖翾飞,落入一片魏武卒阵中。
这群战士待要挂弩放箭,对王仙芝发动势若千钧的齐射,却被王仙芝感应到杀机,先投入其人丛当中,杀了个人仰马翻。
“人仰马翻”并非夸张之语,因为疾驰而来的一名“赵边骑”,同时也被王仙芝手掌自袖中拍出,浑厚磅礴的掌力横拍在马首,顷刻战马痛嘶喷血,仰面翻蹄倒毙,颠得上头的骑士也连人带鞍,倒撞于地!
掌力迸发之时,阴阳两气流转,有光华忽明忽暗,似日月周流交替一般。
“掌中日月。”伏牛派掌门郑汉章喃喃道:“是王盟主的掌中日月。”
尚君长接过话头:“袖里乾坤大,掌中日月长。师尊已经有十年未曾使用肉掌,只以一对大袖克敌。但今日如此恶战,终究是让他使出了‘掌中日月’。”
尚君长之弟尚让道:“袖里乾坤蕴含道家奥义,掌中日月却是参详佛门妙法创出。师尊学兼佛道儒三家,一身功力实是旷古绝今。如今我军士气盛而敌衰,正是‘道长魔消’,此消彼长之下,师傅趁此锐气,长驱敌阵,又有何人可挡?”
被王仙芝的大言所激励,尚让竟也敢于指斥大唐朝廷为“魔”。
但群豪关注的并不是这个,而是纷纷好奇询问王仙芝的儒门秘技是什么压箱底的招数。
此技似威能还在袖里乾坤和掌中日月之上,一旦使出,定会石破天惊。
然而尚让只是卖个关子,笑而不答。
而五方阵已经被王仙芝来回驰突,杀出数道血胡同,原来威仪动世的阵势,日不移影之间已经被杀得七零八落,不成片段。
阵中几个成名好手脊背相对,勉强结阵抵挡王仙芝,枪戟戈矛纷举,配合应敌,终于抵挡住了王仙芝四五招,但随着王仙芝一声断喝,这几人也顷刻被横扫上天,如同飘零的秋叶。
“技止于此!”
王仙芝再次吐出了这四个字。
但这一次,带着无比的确定,言词之间,沉若千钧——
五方阵,不过如此!
他又怎能不确定?
五方阵已经不存在,剩下的只有仓皇逃窜,惶惶如丧家之犬的“平卢军精兵”,以及满地堆积的,人和战马的尸体,如同一座座小小的山丘。
鲜血化作小溪,在地面上潺湲流泻,与之相对应的,是王仙芝面不改色气不喘,脸上看不见一点汗滴,依然是一派仙风道骨的仪态气度。
一己之力,杀穿五方阵,只不过如同探囊取物。
谁敢称无敌,哪个敢言不败?在这天下第一的绝代威能面前,虎贲尽皆俯首,神佛亦需低头!
“请大唐赴死!”
王仙芝漠然凝视着官军阵列,看着颤栗如秋蝉的大唐战士们,再次说出这一句惊世骇俗的话语。
五个字,每个字都如同一座泰山。
“请大唐赴死!”
身后的草军军势当中,不知是谁当先复述了这句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豪言,但追随者此起彼伏,顷刻化成了海潮般的声浪,声浪中是万民与天相抗的傲然意志。
“请大唐赴死!”
每个人都眼含无畏,他们千营一呼的咆哮,令大地也为之隆隆颤抖。
每个人都想到了这号称生养他们的大唐朝廷,给予他们的苦痛和屈辱。
诗家云——“二月卖新丝,五月粜新谷。医得眼前疮,剜却心头肉。”
而在场的义军战士,在随王仙芝黄巢揭竿而起之前,绝大部分也只是这唐土大地上最底层的田家。妻子饥寒、酷吏索赋、债主催逼,他们对于“医得眼前疮,剜却心头肉”的句子,可谓心有戚戚焉,有切肤之痛!
若是还有一条生路,谁愿意上战场与如狼似虎的官军搏命,任敌人斩杀他们这些毫无军事经验的田夫,犹如刈草?
若是还有一条生路,这些原来老实本分的庄稼汉,又怎敢指斥天道不公、苍天不仁,更是敢于齐声高喝“请大唐赴死”?
民之怒,已如星星之火,燎原而起,直冲天际。
在万民的愤怒面前,许多宋威军将士变得面色如土。
他们相信,他们被天子所统辖,是代表苍天去镇压这群暴民。
然而如果民众拥有了逆天而行,冲破苍天的气概与决心,又当如何?
“哈哈哈哈哈,盟主所向无敌,这帮朝廷鹰犬,在盟主面前,不过是一班土鸡瓦犬!”
王仙芝爱将,泰山派第一高手曹师雄扬声大喝:“我等且并肩子上,随盟主将这群残兵败将,杀得鸡犬不留,为这些年死于朝廷狗腿子手爪的弟兄们报仇雪恨!”
曹师雄发起号召,群雄均是摩拳擦掌,热血沸腾,一个个点校部下士卒,传令击鼓,整齐阵列,便要带队纷纷往垓心冲杀而去。
毕竟,横在正前方的五方阵,那看似固若金汤胜过万古长城的五方阵,已经在王仙芝的天威下土崩瓦解,死伤近半。对面的官军,已经肝胆俱寒,不堪一击。
这时还不出击,还要等到何时?
但就在此时,官军密密匝匝的营房工事当中,突然缓辔驰出一人。但见他身躯高大,座下骏马也是壮硕非凡。但无论是人还是马,都被蒙在一重银光湛湛的铁幕之中。
唯有来人掌中那一把寒光烁烁的天刀,能显示出他的身份。
宋威之弟,一代绝世高手,号称“天刀奋锐,四海扬锋”的天刀宋玦!
昔年宋威与南诏大军激战于星宿山,宋玦便凭借一己之力,连斩贴身护卫南诏王的六诏使者,将南诏王蒙世隆打成了孤家寡人,不得不变装易容,窜入深山幽谷逃遁。
因此世人评价,同为绝世高手,大唐四帅智勇双全,以军谋名世,然而仅以武力论,尚不足以与宋玦匹敌!
不过,此前“天刀”宋玦与轻敌冒进的朱温交手,一时大意,被朱温斩杀了战马,此后孟楷等人赶到,硬是将马上要毙命宋玦之手的朱温给强抢了回去。此事被宋玦视作奇耻大辱,因此他此番出阵,便是人马具装,周身覆铠的高头健马,气势威猛,如山海经中步出的洪荒巨兽一般。
而宋玦本人也是被锐甲覆盖全身,只露出鼻窍和一对眼孔。但绝世高手的超绝气势,仍不可避免地透铠而出,厚重的银色战铠,越发给宋玦增添了强大神秘的意味。
“这弄兵潢池的贼子恃勇破了五方阵,不过趁一时之锐。此獠已是强弩之末,不能穿鲁缟。而我军损失,不过五方阵中百余人而已!三军将士,你们有何可惧?”
宋玦的出现,顷刻令官军许多人的眼中亮起了光芒。
王仙芝固然是天下第一,但己方这边,同样也有绝世高手!
而此前,王仙芝从未和宋玦交手过,究竟能比宋玦强上多少,无人得知。而此时此刻的朝廷军当中,更是有不少人相信宋玦的一身功夫,不在王仙芝之下,乃至更有过之。
在这一刻,他们实在太需要这样的念头为自己打气。
“强弩之末,何为末?汝之弩,只可射二百步,及远而不能动摇树上灰泥。老夫之弩,弩箭迸出,如仙人剑气,足可纵横十万里!”
王仙芝眸光瞥见驻马而立的宋玦,一挥手阻止曹师雄等人冲杀前来,傲然道。
宋玦被面甲覆盖的面容登时神色骤变,虽看不清晰,却能听到他的呼吸变得粗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