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一线曙光

楚留香还是没有抬头。

他已看见了一套水红色的衫裙,已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气。

这已足够让他认出来这人是谁了。

艾虹。

楚留香实在没有想到她还会出现,忽然笑了笑,道:“你已换了双鞋子。”

手垂了下去,轻轻提起了裙脚,露出了一双样子做得很秀气的绣花鞋,鞋底薄而柔软。

这种薄的鞋底,里面是绝对藏不下暗器的。

楚留香点点头,笑道:“很漂亮,这才是女孩子们应该穿的鞋子。”

眼尖的店伙又摆上了一副杯筷。

楚留香道:“你既然来了,为什么不坐下喝两杯呢?”

艾虹坐了下来。

楚留香这才发现,她脸色变得比上次苍白了许多,神情看来也变得忧郁了些,连嘴角上那种俏皮的甜笑都看不见了,老是深锁着眉尖,仿佛有很重的心事。

少女们就是多愁善感的,谁没有心事呢?

但艾虹看来却不像是多愁善感的那种女孩子。

楚留香为她斟了杯酒,笑道:“你是不是还在想着那只鞋子?

鞋子还在桌底下的我那位朋友手里,我随时都可以去替你要回来。”

艾虹垂下了头,仿佛很不安。

楚留香又笑道:“你放心,我那朋友虽然很欣赏你的鞋子,但这次并没有藏在桌子底下。”

艾虹咬着嘴唇,终于将面前的一杯酒喝了下去。

楚留香用她的筷子夹了块“炸响铃”,送到她面前的酱油碟里,道:“空着肚子喝酒最容易醉,这里的菜做得还不错,你先尝尝。”

艾虹忽然抬起头,凝视着他,一双美丽的眼睛里充满了忧郁和痛苦。

像她这么样的女孩子,本不该如此痛苦的。

楚留香把筷子送到她手上,柔声道:“你先吃点东西,我再陪你喝酒好不好?”

艾虹忽然轻轻叹息了一声,道:“你和女人说话都是这么温柔的吗?”

楚留香笑了笑,道:“那也得看她是个怎么样的女人。”

艾虹道:“我是个怎么样的女人?”

楚留香没有回答,只是用鉴赏的目光凝视着她。

这种眼光往往比一百句赞美的话都能令女孩子们开心。

但艾虹的眼圈反而红了,显得更伤感,垂首道:“我不是艾青的妹妹。”

楚留香道:“我知道。”

艾虹道:“我骗了你,又想杀你,我根本就是个很坏的女人,你本来用不着对我这么客气。”

楚留香微笑道:“以前的事我早就忘了,因为我知道那绝不是你自己的意思。”

他忽然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,艾虹的左手一直都藏在衣袖里,连抬都没有抬起来过。

艾虹道:“若是我自己的意思呢?”

楚留香柔声道:“就算是你自己的意思,我也不怪你,像你这么天真美丽的女孩子,无论做什么事,别人都可以原谅的。”

他忽然拉起了艾虹的左手。

艾虹的脸色立刻变了,变得更苍白。

楚留香的脸色也变了。

袖子里空着一截,艾虹已少了一只手。

楚留香现在总算已知道窗台上的那只手是谁的了。

年轻的女孩子,往往将自己的外貌,看得比生命还重,就算手上有了个伤疤,已是非常痛苦的事,何况少了一只手呢?

楚留香不但同情,而且也不禁为她伤感。

他的确早已原谅了她。

她若是躲着他,又被他找着,或者看见他的时候,还是那种觉得男人都是笨蛋的样子,那情况也许就不同了。

但一个可怜巴巴、满怀忧郁的女孩子,自动来找他,替他倒酒,那么她无论对他做过什么事,他都绝不会放在心上。

就算他是男人也一样。

楚留香总是很快就会忘记别人的过错,却忘不了任何人的好处,所以,他不但一定活得比较快乐,也一定活得比较长。

心里没有仇恨的人,日子总是好过些的。

过了很久,楚留香才轻轻叹息了一声,黯然道:“就因为你没有杀死我,所以他们才这么样对你?”

艾虹垂下头,什么都没有说,眼泪却已一滴滴落在面前的酒杯里。

楚留香道:“这件事是谁做的呢?”

艾虹用力咬着嘴唇,仿佛生怕自己说出了心里的秘密。

楚留香道:“你到现在还不敢说?

你为什么要如此怕她?”

艾虹的确怕。

她看来不但痛苦,而且恐惧,恐惧得全身都在不停地发抖。

那人不但砍断了她的一只手,显然还随时都可能要她的命。

楚留香简直想不出有人能对这么样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如此残忍,但若非为了他,艾虹也不可能遭遇到这种不幸。

他忽然觉得很愤怒。

楚留香一向很少动怒,因为怒气总容易影响人的判断力,发怒的人总是最容易做错事。

但他毕竟是人,总有控制不住的时候,何况现在正是他心情不太好、情绪不太稳定的时候。

他早已将回家享受这件事忘了,忽然站起来,道:“你在这里坐一坐,等着我,我很快就回来。”

艾虹点点头,目光温柔地望着他,仿佛已将他看成自己唯一可以依赖的人。

她这次来,除了要楚留香谅解外,或许也因为她已感觉到自己的孤独无助。

楚留香明白她的意思。

所以有件事他非做不可。

骡马号的伙计总好像多多少少也被传染了一点骡子脾气,所以看来总不像做其他生意的那些人那么和气。

楚留香刚走进去,就有个样子并不太友善的伙计迎了上来道:“客官是想来挑匹马,还是买头骡子?

我们这里卖的保证都是最好的脚力。”

这句话说得总算还很客气。

楚留香道:“我只不过想来打听点消息。”

听到并不是生意上门,就连客气都不必客气了。

伙计冷冷道:“我们这里只有牲畜的消息,没有人的消息。”

楚留香笑了笑,道:“我正是想来打听有关一头骡子的事。”

伙计冷眼打量着他,总算忍住没有说难听的话来。

楚留香道:“刚才有头没有人管的骡子跑进来,你看见了没有?”

伙计道:“怎么,那骡子难道是你的?”

楚留香道:“不是我的,是你的。”

伙计的脸色这才稍微好看了些,道:“既然是我们的,你还问什么?”

楚留香道:“但这头骡子当然已被你们卖出去过一次,我只是想问问是谁买的?”

伙计的手忽然向前一指,道:“你看见了吗,这里有多少骡子?”

楚留香看见了,后面栏里的骡子的确很多。

伙计道:“骡子不像人,人有的丑,有的俊,骡子长得全是一样的,我们一天也不知要卖出多少头骡子,怎知道那头骡子是卖给谁的?”

伙计满脸不耐烦的样子,显然已准备结束这次谈话了。

楚留香只好使出了他最后的一种武器,也是最厉害的一种。

你就算用这样东西把别人的头打出个洞来,那人说不定还要笑眯眯地谢谢你——除了银子外,还有什么东西能有这么大的魔力?

伙计的样子立刻友善多了,笑道:“我再去替你查查看,那骡子身上若是烙了标记,也许就能查出他以前的买主是谁了。”

骡子身上没有烙标记,全身上下油光水滑,简直连一根杂毛都没有。

楚留香叹了口气,已准备放弃这条线索了。

但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:“这头骡子就是刚才自己从外面跑进来的?”

伙计笑道:“我虽分不出骡子是丑是俊,但一头骡子是好是坏,我总能看得出来的,像这个骡子,我在半里地外都能认得出来。”

楚留香道:“这头骡子很不错?”

伙计道:“非常不错,一千头骡子里,也未必能找得出一头这么好的骡子来,所以……”

“所以”下面忽然没有了,眼睛却在看着楚留香的手。

楚留香的手一向很少令人失望的。

所以这伙计才又接着说了下去,赔笑道:“像这么好的牲口,我们通常只卖给老主顾。”

楚留香眼睛亮了,立刻问道:“你们这里的老主顾多不多?”

伙计笑道:“这么大的字号,若没有十来个老主顾,怎么撑得住?”

他接着又道:“像万盛、飞龙、镇远这几家大镖局就都是我们的老主了,但最大的主顾还得算是‘万福万寿园’金家。”

楚留香道:“金家的牲口也是从这里买的?”

伙计道:“每年我们从关外进牲口来,总是让金家的少爷小姐们来先挑好的……”楚留香动容道:“这头骡子是不是金家买去的?

你能不能确定?”

伙计点点头,道:“别家的牲口上一定都烙着标记,为的是怕牲口走失,但金家财雄势大,莫说根本没有人敢动他们的一草一木,就算真的丢了几头牲口,他们也根本不在乎。”

楚留香道:“所以只有他们家的牲口身上没有烙标记,是不是?”

伙计道:“所以我看这头骡子,八成是他们家丢的了。”

楚留香怔住了。

有些事本是他做梦都不会去想的,但现在却已想到了。

他这次到这边来,岂非只有金家的人才知道他的行动?

这件事一开始岂非就是在金家发生的?

何况除了金家外,附近根本就没有别的人能动用这么大的力量,指挥这么多高手,布下这么多圈套。

至少楚留香还没有听说附近有力量这么大的人物。

但金家为什么要杀楚留香呢?

楚留香非但是金灵芝的朋友,而且还帮过她的忙,救过她的命。

只不过金家的人口实在太多,份子难免复杂,其中也说不定会有楚留香昔日的冤家对头,连金灵芝都不知道。

可是据金灵芝说,她只将楚留香的行踪告诉了金老太太一个人,就连她那些兄弟叔伯,都不知道楚留香这次来拜寿的事。

难道金灵芝在说谎?

难道这件事的主谋会是金太夫人?

楚留香的心乱极了,愈想愈乱,过了很久都不能冷静下来。

若是被敌人暗算,他永远都最能保持冷静。

但被朋友暗算却是另外一回事了。

那伙计忽然长长叹了口气,喃喃道:“想不到光天化日之下,居然有人敢做出这种无法无天的事。”

他像是在自己感慨,又像是说给楚留香听的。

这里根本没有别的人,楚留香不得不问一句:“什么事?”

伙计道:“绑架。”

楚留香紧皱眉头道:“绑架?

什么人绑架?

绑谁的架?”

伙计叹道:“几条彪形大汉绑一个小姑娘的架,光天化日之下居然就把人家从对面那酒楼里绑出来,架上了马车,街上这么多人,竟连一个敢伸手管闲事的都没有。”

楚留香动容道:“是个什么样的小姑娘?”

伙计道:“一个很标致的小姑娘,穿的好像是一身红衣裳……”他还想往下再说,只可惜说话的对象又忽然不见了。

楚留香已冲了过去。

他行动虽快,却还是慢了一步,既没有看见那些彪形大汉,也没有看见那辆马车,只看见一个卖水果的小贩在满地捡枇杷,嘴里骂不绝口,还有个小孩望着地上被打碎的油瓶和鸡蛋号啕大哭。

远处尘头扬起,隐隐还可以听到车辆马嘶声。

枇杷和鸡蛋想必都是被那辆马车撞翻的。

对面有个人,正牵着匹马往骡马号里走过来,楚留香顺手摸出锭金子,冲过去塞在这人手里,人已跳上了马背。

这人还没有弄清楚是怎么回事,楚留香已打马绝尘而去。

他做事一向最讲究效率,从不说废话,从不做拖泥带水的事。

所以他若真的想要一样东西,你除了给他之外,简直没别的法子。

江湖中人大都懂得如何去选择马,因为大家都知道一匹好马不但平时能做你很好的伴侣,而且往往能在最危险的时候救你的命。

马若也能选择骑马的人,一定就会选楚留香。

楚留香的骑术并不能算是最高的,他骑马的时候并不多。

但是他的身子很轻,轻得几乎可以让马感觉不出背上骑着人。

而且他很少用鞭子。

对任何有生命的东西,他都不愿用暴力。

没有人比他更痛恨暴力。

所以这虽然并不是匹很好的马,但现在还是跑得很快。

楚留香轻飘飘地贴在马背上,本身似已成为这匹马的一部分。

是以这匹马奔跑的时候,简直就跟没有骑它的时候速度一样。

按理说,以这种速度应当很快就能追上前面的马车了。

一匹马拉着辆车子,车上还有好几个人,无论多快的马,速度都会比平时慢很多的。

只可惜世上有很多事都不太讲理。

楚留香追了半天,非但没有追上那辆马车,连马车扬起的尘土都看不见了。

日色偏西。

大路在这里分开,前面的路一条向左,一条向右。